黑雨終致雨災,親歷的人無論是大澳居民、上環海味店東主職員、開車前往機場的旅客等,都體會到自然威力之大之凶,就算不能確定是不是百年一遇,但不少人也概嘆道:「從未見過那麼厲害的雨。」下火車的時候已停雨,那天午後的旺角跟平常的沒兩個樣子,見不到暴雨曾肆虐的痕跡。商場內賣蒙奇奇的店有四五個人在看,大都是看幾眼便離去。我選了一個全身綠衣服像一棵樹、胸前有兩個紅絨球的,完成了這次來的最重要任務之一。
坐小巴去牛頭角哥哥的家,母親在看報,哥看雜誌;哥拿出威士忌與小吃,我們在窗邊一角淺酌。哥說去看看大舅父吧,大舅父原來幾個星期前搬到定安街的安老院居住。我們走路去,牛頭角道上邨舊址依然攔著圍板,那新建的屋邨依然建造著,隔了半年多看不到多大的進度;對面下邨遺址也圍起木板了,哥說:「原來說是建公園的。」現在圍板上寫著「香港房屋委員會」,不知是建公屋還是建居屋了。
定安街是以前去市政局圖書館的必經之路,途中有條小巷裡的森記是出租小說的,也有求知書屋是賣文具與教科書的,後者竟然還在,他們門前以前有一檔生菜魚肉碗仔翅,是印象裡最美味的。安老院叫德福,在一幢私人樓宇的二樓,牛頭角是老區,這一帶的安老院也特別多,差不多幾步便有一家。五點是晚飯時間,大舅父在大廳裡對著電視等姑娘上湯飯菜,他背對著門口,穿著睡衣,坐在輪椅上,腰間繞著尿袋,人實際上是給綁在輪椅上,與輪椅成了一體。
我們有多久沒見面呢?忘了他究竟有沒有來父親的葬禮,那次不算,便大約是十年。那時候的他與以前每一次見他,他都是穿著畢挺西裝、黑亮皮鞋的,人精神抖擻,腰板挺直。他對哥說:「雄,明天星期日,你有空嗎?我們去飲茶。」哥知道安老院的姑娘不贊成,應了別些話,沒直接說好或不好。大舅父很敏感,隔了半分鐘後說:「你沒答應我,我知你是有事,我明白的。」他吃飯很快,可能是想早點回去小小的房間。姊與姊夫也來了,打包半隻白切雞讓他加菜。大舅吃了一兩件,餘下的放在冰箱,第二天姑娘會加熱再給他吃。
他的房間很小,放了一張單人床與床頭櫃,母親坐在他旁邊餵他吃橙,我們四人站在門口與他聊天。他不喜歡住安老院,不習慣整天給綁著,到晚上躺在床上又給綁著,與姑娘們相處也不算得好。我對他說:「你就像小時候的我們,整天給母親關在屋裡,不讓到街外玩,怕識了壞人;他們綁著你,也是怕你頑皮隨處走跌倒。」他很精靈,聽了微微一笑。大舅父可說是我們親人中對生活最講究的人,以前過春節來我們家開年,他有時會親自下廚做一味薑葱煀鯉,魚要先炸才炆,魚要連鱗煮,魚春最惹味。以前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到酒樓吃飯,母親如果約了大舅父來,都必定提示要叫雞。這天我們問他:「白切雞還是豉油雞好吃?」他說:「都好吃,係雞就好;不過都係白切雞好啲。」大舅父比母親大十年,一九二四年生,今年八十四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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